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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墟

到安阳,总要去一趟殷墟。

殷墟不好看,也不好懂。寺庙还能看大殿,看彩塑,看碑刻;遗址多半只能看范围、土坑、墓道和说明牌。知道它重要,站到现场却未必能看出多少门道。

这次大致按顺序走了三个地方,先是宫殿宗庙区,再到王陵区,最后去殷墟博物馆。前两个地方看的主要是遗址,博物馆看的才是文物。遗址像是题目,博物馆像是答案,只是答案也不一定读得明白。

宫殿宗庙区

第一站是宫殿宗庙区。

这里是殷墟最核心的区域之一,曾是商王处理政务和举行祭祀活动的地方。现在能看到的,主要是遗址范围、基址展示和车马坑一类遗存。

甲、乙两区当时围起来了,没能进去细看,只能在外面大致看一眼。遗址就是这样,懂的人看布局,不懂的人看说明牌。我属于后者。

车马坑相对直观一些。车、马、人,虽然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完整状态,但至少还能看出一点形制。商代车马制度到底怎么回事,我讲不清楚,只能说,它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
妇好墓也在宫殿宗庙区。

这个位置其实挺有意思。妇好墓不在王陵区,而是在宫殿宗庙区一带。墓的规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,和王陵区那些大墓相比,明显不是一个量级。
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墓,因为没有被盗,出土了大量青铜器、玉器和其他随葬品,也把“妇好”这个名字从甲骨文里拉到了现实中。

这就牵出一个问题,殷商的礼制到底是什么样的,不能简单拿后世墓葬等级去套。孔子在《论语》里也说过,殷礼他能说,但宋国材料不足,不能拿来证明。孔子尚且嫌“文献不足”,我站在墓坑边上,当然更没资格装懂。

所以这里只能记一笔:妇好墓的位置、规模和出土内容之间,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对称。它不大,却很重。

王陵区

第二站是王陵区。

王陵区在洹河北岸,是商代晚期王陵墓葬群。这里比宫殿宗庙区更空旷,也更像考古现场。大墓的轮廓、墓道的方向、祭祀坑的位置,都被标示出来了。

只是普通人站在那里,看到的仍然主要是土。

这种地方和博物馆正好相反。博物馆里的东西好看,器物、纹饰、铭文都摆在眼前;王陵区不好看,却能让人意识到,殷墟不是靠几件青铜器撑起来的,它背后是一整套王权、祭祀和墓葬制度。

王陵区看到一件复制的商王墓出土石鸮。

鸮就是猫头鹰。商代文物里,鸮的形象并不少见,妇好墓里也出土过鸮尊,造型和这种鸟兽崇拜的气息有些相通。它不像后世那样只是一个动物形象,在商代语境里,应该还有更复杂的含义。

M260墓是王陵区里比较醒目的遗迹之一,后母戊鼎可能出土于此。

俯拍时能看出墓葬平面和墓道形制。现场看这种大墓,最直接的感受不是精美,而是规模。墓道展开以后,空间感一下子出来了。

相比之下,妇好墓就显得克制许多。可考古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,规模不一定等于信息量。大墓给人看等级,妇好墓给人看细节。一个让人看到王陵制度,一个让人看到具体的人。

殷墟博物馆

最后去了殷墟博物馆。

相比遗址,博物馆就好看多了。至少文物摆在眼前,不需要太多想象力。商车马复原放在展厅里,比遗址现场更容易理解。车身、车轮、车辕、车衡这些结构摆出来以后,前面看到的车马坑也就不再只是几个坑了。

人力车
⚠️ 此图含人殉等考古现场照片,可能引起不适! 点击查看

这件人力车很特别。

车的形制较小,车辕左右各有一人,说明牌认为这是一辆人力车,也是殷墟首次发现这一类车。

这件展品不大,但信息量很大。车马不只是交通工具,也是礼制、身份和随葬制度的一部分。到了商代这里,人、车、墓葬被放在同一个坑里,事情就不只是“出行”那么简单了。

接着是妇好墓出土的“司〔未释字〕母”铜斝。

斝是酒器。这件铜斝口沿外侈,下腹较大,三足尖立,腹部和足部满饰兽面纹、夔纹和云雷纹。它看起来不如大鼎那样压人,但细部非常繁复。

妇好墓里的器物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,好像墓不大,东西却很多。也正因为如此,妇好墓才格外特别。它不像王陵区那些大墓那样靠体量说话,而是靠一件件器物,把墓主人和商代礼制一点点拉出来。

铜卣残片

铜觥盖

“〔束+又〕丁”铜觥盖

还有几件小器物,可以放在一起看。

铜卣残片长得像牛,头上有两只角,看起来意外可爱。铜觥盖保留了商代青铜器那种动物化的造型趣味,器物不是简单做成容器,而是把动物形象、神怪想象和礼器功能揉在一起。

玉牛更安静一些。青铜器厚重,玉器小巧,动物形玉器看起来距离我们反而近一些,至少还能先从造型上看出一点趣味。

“亚〔族徽字〕”铜甗
⚠️ 此图含人殉等考古现场照片,可能引起不适! 点击查看

这件“亚〔族徽字〕”铜甗是蒸食器。

器形本身已经很完整,纹饰也很典型。但它有一点比较特殊,在于器内发现过特殊遗存,说明牌认为应与祭祀有关。

到这里就不用展开讲了。商代文明确实灿烂,但灿烂下面,也有很冷的一面。

这件龟纹铜盘很耐看。

它不像大鼎那样靠体量压人,而是靠纹饰取胜。盘内有凤鸟、鱼、龙、蛇、龟等纹饰,像是把水里的、天上的、地上的东西都放了进去。

商代青铜器有时候很吓人,有时候又很细。两种气质混在一起,反倒更让人记得住。

这件“戍嗣子”铜鼎的看点在铭文。

铭文大意是,商王赏赐戍嗣子贝二十朋,戍嗣子于是作了这件祭祀父亲癸的鼎。

这类带铭文的铜器很有意思。器物本身已经重要,铭文又把时间、人物和事件留下来。几句话不长,却比单纯一件器物多了一层身份。

青铜器一旦有了铭文,就不只是器物了。它开始记事,也开始替人说话。

刻辞卜骨正面契刻占卜记录,背面有钻、灼痕迹。

这件卜骨记录的是商王田猎相关占卜。这里才是真正让人泄气的地方。龟甲兽骨上刻着字,字确实在那里,可我认识不了几个。看着像文字,也像图案。知道它们记录了三千多年前的事,却读不出三千多年前的人到底怎么说话。

这件刻辞卜甲比较完整,其中有一条记录,大意是“子”卜问,受商王武丁之命,与妇好同去受、麦两地之事。

妇好在殷墟里并不是一个空名字。她出现在甲骨文里,也出现在墓葬和器物里。文字和实物互相对上,这大概就是殷墟最厉害的地方。它不是单靠传说,也不是单靠地下出土,而是两边能互相照面。

“亚长”牛尊是殷墟博物馆里很容易让人停下来的展品。

牛尊造型呈水牛形,体态厚实,抬头伸颈,背上有盖。牛身布满龙、鸟、鱼等动物纹饰,腹部两侧还有虎纹。牛颈部下方和器盖内壁有“亚长”铭文。

这件东西比照片好看。牛的形体很实,纹饰却很繁,写实和神秘放在一起,商代青铜器的味道就出来了。

亚长墓出土了多柄铜钺,是目前所知殷墟出土青铜钺最多的墓葬。

钺是军事权力的象征。一个墓里出这么多钺,墓主人自然不是一般人。亚长牛尊看的是形象,亚长铜钺看的是身份,两者放在一起,这个人的轮廓就比单看墓葬清楚多了。

“亚长”玉刀

这件“亚长”玉刀仿铜刀形制制作,刀身两面刻有马纹。

玉刀很漂亮,也很奇怪。它显然不是日常切东西的刀,更像身份、礼仪和权力的象征。商代人把武器形制做成玉器,实用性退到后面,象征性反而出来了。

最后这件白陶豆,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一件。

它没有青铜器那么压人,也没有甲骨文那么难读,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反倒显得干净。

看完前面那些青铜器、甲骨、车马和墓葬,再看到这件白陶豆,节奏忽然慢了一下。殷墟不只有王权、祭祀和战争,也有器用和手艺的一面。只是这些安静的东西,常常容易被大器压过去。

结尾

殷墟这一趟,看了不少,也没敢说弄明白多少。

宫殿宗庙区看的是都城遗址,王陵区看的是墓葬格局,博物馆看的是甲骨、青铜、玉器和陶器。它们合在一起,当然能说明很多问题。可是这些问题又太大了,商代都城、王权、祭祀、战争、车马、文字、青铜礼器,每一个都不是走一圈就能弄明白的。

所以这篇也不装懂。

殷墟最特别的地方,大概就在这里。它明明留下了文字,留下了器物,留下了墓葬和遗址,可站在它面前,仍然觉得隔得很远。

龟甲上的字在那里,青铜器上的铭文在那里,土坑和墓道也在那里。它们都开口了,只是我多数时候听不懂。

先看过一次,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懂,也算没白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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