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德二年，听起来已经是北宋年号。但964年的福州，还没有真正进入北宋版图。吴越要到978年才纳土归宋，华林寺大殿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里建起来的。
所以它很特殊。说它是北宋早期木构，可以；说它带有五代遗构性质，也说得通。此前写过平遥镇国寺万佛殿，那是963年的北汉建筑。华林寺大殿只晚一年，却在东南福州。一北一南，几乎同时，都保留了后来宋代建筑制度完全展开之前的一些旧迹。
华林寺旧貌早已不全，今天真正撑住它历史分量的，就是这座大殿。它是长江以南现存时代最早的木构建筑之一，但价值并不只在早。它的建造方法在全国唐宋木构中都很特别，许多手法没有明确文献记载，近乎孤例，又带有明显的闽越地方特色。
大殿只有三开间，体量不大，气势却很重。前檐斗拱硕大，用材达到甚至超过《营造法式》一等材的规格。三开间小殿，用上这样一副大骨架，在现存古建中极罕见。一般认为，这可能与拆用闽王宫旧材有关。若这个判断成立，华林寺大殿身上便不只是寺院建筑的痕迹，还压着一层五代闽国宫殿的影子。
前檐斗拱通常称为七铺作，不过它的铺作计数方式，学界至今仍有不同意见。对普通参观者来说，倒不必一开始就陷进算法里。站在殿前看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斗拱大，出跳深，力量感很强。小小三开间，被这一组斗拱托得极有气势。
昂嘴尤其漂亮。它不同于后来常见的批竹昂、琴面昂、靴子昂，形体外挑，线条利落，既有结构上的力量，也有造型上的美感。它不是附在斗拱上的装饰，而是把屋檐向外推出去的关键。看这处昂嘴，能看到一种很少见的早期木构气质。
从侧面看，这种感觉更明显。前檐出得很深，屋面远远压出，檐口舒展，如一只大鸟伏在台基上，翅膀已经张开。正面看，是庄重；侧面看，则更能看出它的张力。华林寺大殿不靠繁密取胜，它的气势来自木构本身，来自斗拱、柱梁和深檐共同形成的力量。
侧面还藏着不少更早的东西。前廊布局清楚，梭柱明显，柱头上隐约可见皿板，阑额出头，却没有普拍枋。皿板带有魏晋遗风，梭柱曾在南北朝建筑中盛行，隋唐以后在中原木构中已极少见。福州地处东南，远离中原建筑技术更新最密集的地区，反而把这些古老做法保存了下来。
这也是华林寺大殿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它不是简单的南方早期木构，而是一件带有地方性、孤例性和过渡性的实物资料。从它身上，可以研究宋初建筑艺术，也可以向上窥见唐代乃至南北朝建筑风格的余绪。后来日本镰仓时代的大佛样建筑，也与这一系南方建筑有很深的关系。
如果说镇国寺万佛殿保留的是北方五代木构的一种面貌，那么华林寺大殿留下的，就是东南地方木构在宋初以前的一条旧脉络。一个在北汉，一个在吴越；一个在平遥，一个在福州。时间只差一年，却各自把那个大时代的边角留了下来。
看华林寺大殿，不能只看三开间的小体量。真正该看的，是小殿身上那副过大的骨架，是硕大的前檐斗拱，是漂亮而有力的昂嘴，是如翼展开的深檐，也是那些从更早时代留下来的旧做法。
它不大，却很重。站在殿前看，是宋初木构；绕到侧面再看，便像一只停在福州城里的古鸟，身上还带着更早时代的羽毛。